前幾天，蘋果突然就一項對自己極為有利的判決，發起了上訴，并提交了暫緩執行該判決的動議。

這波操作相當讓人迷惑—— 如果這項判決已經對其有利 ，為什么還要上訴？

或許我們可以順藤摸瓜，來嘗試了解一下蘋果這樣做的動機。

從“巨大勝利”到“再緩緩”，只過了一個月

先來介紹下大概背景：

去年，知名游戲公司 Epic Games 在 Fortnite 游戲的 iOS 版加入了自家的應用內付費 （IAP）方式，違反了蘋果應用商城政策，遭到下架。此舉其實是 Epic 有意為之，故意挑起矛盾，并且在下架當天就對蘋果發起了反壟斷訴訟，提出了10項罪名/請求，包括允許開發者自選 IAP 渠道、允許第三方應用商城存在于 iOS 平臺上等。

今年9月，該案有了初步判決。10項罪名/請求當中，法院駁回了9項——此結果對蘋果十分有利。

然而在剩下的那一項中，法官判決要求蘋果進行整改，允許開發者在 iOS 應用里設置引導，從而讓用戶可以到應用外（比如第三方網站）進行支付。

這個 9/10 有利的裁決，的確讓蘋果在 IAP 方面受到了一定挑戰，可能會在未來對應用商城收入造成顯著影響，但無論如何，都沒有對蘋果的基本面造成傷害，沒有威脅到其最為核心的圍墻花園商業模式。

該案法官 Gonzalez Rogers 指出，蘋果的 IAP 政策違反了公平競爭，但其它關鍵的商業模式具體如何運作，平臺政策怎樣制定，仍然是蘋果的自由。

“《不正當競爭法》保護的對象是競爭，不是競爭者。”法官在判決書中寫道，暗指 Epic 對蘋果起訴當中那些最終被駁回的訴求，實際目的是擴大 Epic 的影響力，而非保護自己被侵犯到的利益。

當時，蘋果也公開表示對案件審理的結果感到欣喜。蘋果法務主管 Kate Adams 接受采訪時表示，這一結果對于蘋果來說是“巨大勝利”。

Epic 方面也宣布這是自己以及其它 iOS 開發者的勝利。雖然10項請求中只贏了一項，至少也算是針對蘋果這家超級巨型壟斷平臺漫長戰爭當中，第一次取得對己方有利的結果。不過，Epic 也提交了上訴。

如果你以為蘋果見好就收，那你就太小看這家公司了。10月8日，蘋果也提交了上訴，以及針對一項對自己不利判決的暫緩執行動議。

也就是說，此案當中，原告 Epic 因為10項當中只贏了一項，決定起訴。被告蘋果贏了9項，卻還不過癮，也要起訴……

具體來說，蘋果希望暫緩執行對自己不利的那一項判決：允許應用開發者在應用內設置鏈接，引導用戶到應用外（比如網站）進行支付。

接下來，一位法官（不確定是否還是 Gonzalez Rogers 法官本人）將對蘋果的暫緩執行動議進行審理，時間預計在今年11月。

如果動議被駁回，那么一切按照法官9月的判決繼續執行，蘋果將需要在今年12月之前對 IAP 政策進行整改。

但假如動議得到法官批準，那么對蘋果又將是巨大利好。因為這意味著“一切照舊”，蘋果可以不用對 App Store、IAP 以及各種平臺政策做出任何修改，一直到 Epic 和蘋果的官司上訴結束。

而這場官司，本來就已經是硅谷前所未有的里程碑級別官司，從去年起訴到今年下達初步判決，就已經用了一年。現在進入上訴流程之后，根據之前其它硅谷重大官司的經驗來看，可能沒個三五年都下不來。

蘋果的終極目的，就是“拖”。拖得越久，對于蘋果越有利。只要該裁決一天不執行，蘋果官方 IAP 對于 iOS 開發者來說就仍然屬于“強制使用”，蘋果就可以繼續收取15%甚至更高的 IAP 抽成，也即俗稱的“蘋果稅”。

那么，蘋果用什么理由拖延下去呢？

在暫緩執行的動議寫道，蘋果的做法沒有違反《不正當競爭法》。他們認為，Epic 缺乏證據，以及法院沒有足夠權力做出該要求。

此外，如果裁決繼續執行，允許應用開發者加入外部支付鏈接的話，“將對蘋果應用商城的合法商業模式產生顛覆效果”，“對蘋果的商業利益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這種神反轉驚呆了不少人。一個月前，蘋果還在說裁決內容是“巨大勝利”。該案裁決下達的一周前，也即今年8月底，在另一樁美國 iOS 開發者對蘋果的集體訴訟中，為了和達成和解，蘋果自己選擇了讓步，允許開發者向用戶告知、推銷非 IAP 支付方式。此讓步，和前述 Epic vs 蘋果案件的裁決結果，在字面不完全相同，但達成的效果是類似的，都是允許應用開發者提供和推廣非蘋果官方的 IAP，或者非 IAP 的外部支付方式。

當時的這次和解，同樣被蘋果當作“重大勝利”、“對開發者的重大利好”來宣傳。宣布此事的新聞稿今天還在蘋果官網上掛著：

怎么剛過去一個月，蘋果又反悔了呢？這可能和蘋果正在遭遇的全球反壟斷重擊有一些關聯。

全球反壟斷新一波圍剿

10月7日，蘋果突然在全球遭遇了全新一波反壟斷圍剿。

在24小時之內，連續傳出四條對蘋果極為不利的消息：

歐盟政府將對蘋果 iPhone 手機 NFC 芯片技術的壟斷情況展開調查；

荷蘭反壟斷監管部門完成了一項長達三年的調查， 認定蘋果 IAP 部分政策構成反競爭行為，并要求蘋果公司整改；

日本剛剛結束對蘋果 IAP 政策反壟斷調查的監管部門，又對該公司開啟了一項新的反壟斷調查，涉及更廣泛的應用商城政策和反競爭情況；

美國科技初創公司Paddle宣布推出針對 iOS 的全新 IAP 系統，抽成比例最高10%，低于蘋果最低水平的15%。讓我們來一條一條看。

1）歐洲：歐盟政府對蘋果已經同時展開了至少三宗反壟斷調查。而這一次，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報道，歐盟從去年夏天開始對蘋果 Apple Pay 展開了一宗新的調查（第四宗）。

目前，調查范圍已經收窄到 iPhone 手機搭載的 NFC 芯片上。具體來說，歐盟認為 iPhone 的 NFC 芯片只能用于 Apple Pay，拒絕開放給其它支付或 NFC 服務提供商的情況，以及 Apple Pay 本身服務條款包含的一些政策條文，可能構成成壟斷。

據知情人士透露，歐盟政府正在準備正式的文書。一旦判定壟斷屬實，蘋果或將面臨全球年營收的十分之一作為罰金，高達274億美元，約合該公司市值的百分之一。

2）荷蘭：同樣來自路透社的報道，當地反壟斷監管機構 ACM 于上個月向蘋果下達通知，認定該公司強制開發者使用蘋果官方 IAP 渠道的做法是反競爭行為。

荷蘭當局的調查是從2019年開始的，一開始包含所有應用類別，后來收窄到約會類應用。Tinder 母公司 Match Group 向當局投訴，蘋果強制使用 IAP 收費渠道，使得 Tinder 無法和用戶就應用內付費問題直接溝通，侵害了雙方的利益。

據知情人士透露，荷蘭尚未有對蘋果罰款的計劃，不過已經在溝通中要求該公司整改。

3）日本：據日經新聞報道，日本公平貿易委員會 JFTC 對蘋果、谷歌發起了一項新的反壟斷調查，涉及兩大操作系統和應用商城平臺的多個可能涉嫌壟斷的方面。

4）競爭對手：英國科技初創公司 Paddle 于10月7日正式宣布，順應 Epic 和蘋果訴訟初步判決的結果，推出“蘋果官方 IAP 的首個競爭對手”，名為 Paddle IAP，將于今年12月7日正式上線。

Paddle 是一家為 SaaS 類服務提供訂閱收費和合規解決方案的公司，總部位于英國倫敦。

該公司在新聞稿中表示，“當蘋果和 Epic 訴訟的結果出來之后，我們立刻開始了為 iOS 開發者提供更好、更廉價應用內支付系統的開發工作。這個新的解決方案，將給開發者提供更多的控制權，并且將他們從高額的’蘋果稅‘當中解放出來。”

該公司宣稱，通過 Paddle IAP 進行收費，開發者將可以看到消費者的電子郵箱，直接對用戶進行退款，幫助用戶管理訂閱，在各國市場進行靈活定價、提供跨平臺客服等等。這些功能通過蘋果 IAP 都無法實現。

至于 Paddle IAP 的抽成標準，只有10%和5%兩檔，分別面向低于和高于10美元的訂單。

以上這些新聞，全都發生在當地時間10月6日到7日的24小時內。

另外，除了剛提到的這些發生在一天里的壞消息，韓國國會也在上個月剛通過了《電信業務法》修正案，禁止蘋果、谷歌等應用商城運營者強制使用其官方 IAP 渠道，從而阻礙韓國開發者使用其自己選擇的支付方式。一旦違法，罰款額度為其在韓國收入的3%。

為了阻止該法案通過，蘋果和美國政府聯合進行了強有力的游說，但是最終沒能成功。

總的來說，全球各國都在對蘋果展開反壟斷調查。在硅星人看來，以上這些，也許就是蘋果突然在10月8日，對之前“巨大勝利”的判決結果提交暫緩執行和上訴的動機之一吧。